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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家庄毗卢寺水陆画图像研究
2014-09-22 09:54:14来源:中国书画报作者:苏金成

河北省石家庄市新华区杜北乡上京村的毗卢寺,是中国佛教临济宗的一座庙宇。毗卢殿中的水陆画是公元14 世纪元末明初的遗迹,是中国现存为数不多的以壁画形式存在的水陆画之一,反映了明代初期宗教艺术与宗教文化的发展面貌,为后世提供了研究明代社会的宝贵资料。

一、图像内容

毗卢寺前、后两殿有壁画共计二百多平方米。前殿释迦殿四壁绘有壁画约八十余平方米,内容以汉化的佛传故事为主。殿内壁画内容描绘的人物、风俗都与常见的印度佛传故事有很大不同。它们以“连环画”的形式绘于墙上。同时,这些佛传故事和中国民间传说绘在一起,充分体现了中外文化的交流与融合。

后殿毗卢殿的壁画绘制于明代正德、嘉靖年间,完成于嘉靖十四年(1535)以前。此壁画有122 平方米,绘有122 组,共508 位神祇人物,高1 米至1.2米之间。每组均有名号榜题。壁画内容可分三类:一是诸佛菩萨、诸天、十大明王、护法神、罗汉,均属佛教系统;二是五岳四渎、六丁六甲、十二元辰、真君大帝、二十八星宿,属道教和中国民间信仰的神;三是龙王、地狱饿鬼、往古人物、六道轮回等儒、释、道混合成分。由此形成了三教合流的壁画艺术。壁画分上、中、下三层(上层是天堂,中层是人间,下层是地狱),以下层人物为主像,中、上层人物均较小。画面人物比例匀称,三五人一组,有主有从。每幅画均有题字,以六字题榜为主。壁画在层与层、组与组之间用祥云相隔。

毗卢殿东、西壁壁画以道教内容为主;南壁以儒家和世俗百家内容为主;北壁以佛教内容为主。东壁共绘33 组,125 身,场面宏大,人物的主调朝向为南。壁画下层为道教最高神祇,自左至右为:清源妙道真君、四海龙王等众、护斋护戒龙神、五方五帝神众、天妃圣母等众、东岳中岳南岳、玄天上帝、天蓬大帅神众、浮桑大帝等众、南极长生大帝。中层为冥府主神:鬼子母等众、狱主鬼王等众、地府三曹等众、冥府十王等众、地藏王菩萨、蚕官五鬼等众、太岁黄幡豹尾、大将军金神等众、斗牛女虚危室壁、角亢氐房心尾箕、大德菩萨。上层为四值功曹和二十八宿,间以世俗神仙:四值功曹使者、主病药苗稼昼夜之神、六甲将军、山河二王等众、十代名医等众、主病鬼王五瘟使者、五通仙人等众、十一大曜等众、三官大帝。

西壁共绘30 组,133 身。下层以道教四渎龙神为主,自左至右为:崇宁护国真君、四渎龙神等众、旷野大将等众、五湖龙神等众、巨龙神等众、北岳西岳等众、药叉大将等众、巨半拿等众、天猷大帅等众、北极紫微大帝。中层以大藏菩萨为主,配以十二元辰、青龙白虎等:六曹官典、十王等众、青龙白虎丧门吊客、罗刹女等众、大藏菩萨、十二元辰、六丁神女、井鬼柳星张翼轸、奎娄胃昴毕觜参。上层为风雨雷电等神:三灵侯等众、主山主树主水主花、伏羲女娲神农、五通大仙、主风主雨主电主雷、北斗七星、十二命官、顺济龙王安济夫人、三星等众、大势至菩萨等,其中有一组无榜题。

南壁是毗卢殿的前墙,因中部设门而分为东西两段,高、宽与东、西壁相同。东段共绘13 组,73身,以世俗人物为主。下层自左至右为:往古帝王文武官僚等众、往古忠臣良将、往古孝子顺孙、世俗风情画(无题记,有研究者认为此组服饰有元代遗风)。中层是引路王菩萨(像高至上层)、往古比丘等众、往古道人等众、往古儒流贤士冥前、往古九流百家一切街市。上层是为国捐躯忠臣烈士、往古坠胎产亡、八寒地狱诸鬼神众、仇冤报恨等众。这段壁画以引路王菩萨为主像,居于左上角,像高是其他画像的两倍,高挑旗幡,手执法器,慈眉善目,俯视众生;与之相对的右上角为仇冤报恨等众,有索命的厮打,也有寻仇的搏杀。下层以往古帝王文武官僚为先导,随之以忠臣良将、孝子顺孙,最后一组是游侠方士、蛮夷义士,组成了人间社会的正气主流。中层有修成正果的往古比丘、得道成仙的历代道师、澄怀味象的儒家先哲,与其后的商贾市井、九流百家形成鲜明的对比,加之八寒地狱的神灵鬼怪,形成一幅最具鲜明时代风格的水陆道场画面。它把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齐聚一堂,把忠臣孝子的善果和市井恶行的恶报活灵活现地呈现给观众,告诫善男信女虔诚向佛、弃恶从善。南壁西段共绘13 组,53身,以世俗故事为主,间以民间俗神等,描绘了世俗百态,反映了明代世俗文学对壁画的影响。下层自左至右为:城隍五道土地众、五湖百川等众、往古贤妇烈女、往古自刑自缢。中层为往古后妃等众、往古宫人女官、往古优婆塞众。上层为面燃鬼王、启教大师、身促道路、玩蛇毒害、炎天暑热、兽咬虫伤。这些画虽属宗教题材,但透过宗教的帷幔,仍能看到现实生活的影子,有的还直接描绘了劳动人民的形象。

北壁是毗卢殿的后墙,因中部设门(通后抱厦),故分为东、西两段。东段共绘19 组,70 身,以佛国菩萨和明王为主,兼以佛国诸天、少数道教神祇,人物众多,有面貌俊雅的菩萨、眦目环眼的天王、彬彬儒雅的玉帝、愤怒多姿的明王等。下层自左至右为:玉皇大帝、金刚等众、持国多闻天王、梵王等众、步掷明王普贤菩萨、马首明王观音菩萨。中层为南斗六星、十二元辰等众、十六高僧、天龙八部。上层为十二宫辰等众、十四向菩萨、色界四禅天众、欲界四空天众、天主等众、不动尊明王除盖障菩萨、甘露军叱明王阿弥陀佛、无能胜明王地藏菩萨。西段共绘17 组,54 身。下层自左至右为:金刚密迹等众、摩利支天菩萨、广目增长天王、帝释天主等众、焰鬘明王文殊菩萨、降三世明王金刚首菩萨。中层为毗沙大罗利天、十六高僧等众、天龙八部等众、十二圆觉菩萨、大力明王释迦牟尼佛。上层为菩提树神河利帝、娑迦龙天、韦驮尊天森杀竭帝、天主等众、大笑明王虚空藏菩萨、大轮明王威德自在菩萨。

北壁近门两侧所绘的十大明王菩萨是整幅壁画中最高大的画像群,均在1.2 米到1.5 米之间。北壁有一独立的摩利支天菩萨,有群像并立的天主等众,有主次分明的帝释天主等众。无论是慈祥的佛主、典雅的菩萨,还是愤怒的金刚、虔诚的僧众,都统一在“济度众生”的主题思想之中。北壁占据此殿主位,人物主次分明,宣教意图明确,与毗卢殿之名相呼应。

毗卢寺水陆画儒、释、道内容既有区别又有杂糅,处处体现出巧妙的对称之美。

二、绘制技法

(一)壁画的壁面制作

关于古代壁画的制作方法,汉代是先以胡粉涂壁,紫青颜色打格子,然后画烈士于其上,并写上赞语。这种方法,后世沿用了很久。宋元直至明清时期,画师们仍在壁上涂粉打格,榜题于画侧。壁画按墙面的制作方法分为粗地壁画、刷地壁画和镶嵌壁画。笔者曾在毗卢寺实地考察,从画壁表面破损的地方露出的材质观察到它属刷地壁画。制作壁面时,第一层抹粗泥。粗泥由粘土和大粒沙合成,加入麻刀和部分稻米的穗皮,不致裂缝。第二层上细泥。先把粘土用水泡开,用木棍搅成稀粥状,使渣滓下沉后,澄出于容器,再加麻刀、细沙土、稻草节搅拌均匀,抹于粗泥之上,随抹随喷水,抹平为止。而后用工具把墙壁轧平后,先刷白浆,再刷胶矾水,作用是胶着壁面,使之坚实,且可衬托色彩,使色彩坚固而鲜明。因房屋墙壁渗水、蛀虫打洞等,毗卢寺壁画表面损坏比较严重,很多地方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颜料层脱落现象,亟须修复保护。

(二)壁画起稿与线条表现

毗卢寺壁画绘制程序分起稿、勾线、着色三个步骤,即所谓的“一朽,二落,三成”。画工使用“粉本”,背诵“口诀”。

“粉本”是画工使用的画稿。这些粉本最初是由高水平画师所作,是据佛经绘制精确的画稿。其早期绘制在羊皮上,后来绘制在厚纸(白麻纸、皮纸之类)上。沿着画面的墨线,用针刺成连续的小孔,俗称“扎谱子”。使用时,把它张贴于墙壁,然后用盛着白粉(或红粉)的小布兜沿着线条拍打,白粉顺针孔漏于墙壁,揭开后,画稿上的图像便出现在壁上了,行话叫作“漏谱子”。北方的壁画,抹完墙壁后先刷一层灰色地子(如果是白墙,则用红粉漏谱),行话叫“吊皂”。另一种使用粉本的方法是用拓稿方式:先用木炭条在谱子的背面依照线纹勾描一遍,将此面铺于墙壁上,用干布巾于正面用力抹之;揭开后,人物的形象便印到壁面上了。漏谱完毕,便可开始用木炭条依照线痕勾出轮廓。一般情况下,寺观壁画的绘制是由领班画师勾线和标注使用何种色彩,再由助手、弟子、杂工着色。

毗卢寺水陆画的线条描绘手法丰富,多为铁线描,富有力度,流畅自然,既连贯呼应,又富有生气。可以看出,它是受传统人物画的影响,充分调动了线条表现的全部功能。作者根据描绘的对象,巧妙地运用线条的节奏、错落、虚实、刚柔、粗细、展蹙等排列组织的变化,用笔轻重、浓淡相宜,把人物描绘得异常生动。毛发用高古游丝描,加上淡淡的晕染,体现出毛发轻柔蓬松的感觉。衣服裙带的线描,综合运用兰叶描法、折芦描法,舒展流畅。衣褶线的组织有繁有简、疏密有致,充分表现出不同质地衣料的质感。

三、色彩表现

毗卢寺水陆画所使用的颜料为矿物质颜料赭石、石青、石绿、朱砂、靛青、雄黄、铅粉等。壁画画面以红、绿、蓝、黄色为主,在丰富的色彩中注意协调,在均衡配置中注意色彩的冷暖变化,再加上勾勒、渲染、平涂、沥粉贴金等画法的综合运用,使整个画面显得富丽华贵、金碧辉煌。“沥粉”又称“立粉”。其方法是把研细了的土粉掺和到米汤和熟桐油中,用棒捣拌,达到需要的浓度后,注入一个有收缩力的皮囊内,出口端部套上铜质细管。据所画沥粉线的粗细,制成大、中、小三种沥口。使用时,用双手挤压囊袋,使粉泥通过管子依底稿图样缓缓地把沥粉挤到画面上,随挤随沥,一条条的细粉线便凸出画面。要求涂抹的厚度均匀、线道流畅。待粉泥七八成干时,便可贴金箔于沥粉表层。“贴金”是贴在作者认为需要突出和加强渲染的部分,如天神的甲胄、武器,文官的玉带,天帝的天衣,神女的头饰,菩萨的法器,以及鞍马仪仗的金饰部分。这样既强化了人物形象,又使壁画满堂金碧,显示出宗教深邃宏阔的无穷意境。另外还有一种贴金的方法,例如给画面上一个武将的头盔贴金,先涂上厚度均匀的“金胶油”,待“金胶油”七八成干时,便可贴金。金箔的装置,一层薄纸加一张金箔。贴前先把它在水盆中掠过一下(因金箔轻薄,遇风易被吹散),再平挨于壁画上,用手按平,用毛笔在金箔背面的衬纸上一扫即可。

四、艺术特色

产生于14 世纪前后的毗卢寺水陆画,其内容包容了宗教文化、封建教化以及民间传说等多种题材。它既有释迦牟尼、菩萨罗汉,又有玉皇大帝、天龙八部、地府六司、五湖龙王;既有历代帝王、忠臣烈士,又有孝子顺孙、丧门吊客———可谓儒、释、道混杂,内容丰富。

毗卢寺水陆画以表现人物形象和民间故事为题材,体现了明代中国北方的地域文化、民俗风情。画中人物活灵活现,各尽其态。毗卢寺水陆画全图集中了前此的佛教《梵王帝释图》、道教《朝元图》等多种图画中的人物,构成了繁复的体系,比著名的永乐宫三清殿壁画《朝元图》的人物还多近一倍。其画面完整且具榜题,具有很高的艺术研究价值。

壁画中,画师成功地刻画了不同人物在不同场景中的各种动作、表情和心理状态,线条流畅挺健,形象真实生动;在简与繁、虚与实的对比中,空间感得到了很好的体现。壁画中,主要人物画得很大,次要人物画得很小。这是中国古代早期绘画的主要特点,在唐代阎立本的《步辇图》《历代帝王图》、孙位的《高逸图卷》和五代顾闳中的《韩熙载夜宴图》等图中均有反映。

毗卢寺水陆画运笔工整细致,对人物的描绘精微细密,佛像的庄重肃穆、菩萨的清秀典雅、明王的愤怒威猛、帝王将相的矜持、名儒高僧的智慧及孝子顺孙的谦恭都描绘得出神入化、文雅精当、韵趣兼备。人物面部大都用淡墨起稿,然后用朱砂复勾,再稍作渲染,有明暗立体的效果。人物的眉毛是一根一根按它们的生长规律画出来的。具体画法是先用淡墨起稿,略加渲染;然后用重墨勾勒,中间部分重,而两边较浅,看上去很自然。眼睛大都用淡墨起稿,然后用重墨勾上眼皮,以朱砂勾下眼皮,用重墨勾勒眼珠轮廓、点瞳孔,再用淡墨涂眼珠。人物胡须都有渲染的效果,多是在胡须的中间部分渲染,然后勾勒。面部敷色为传统的“白粉三高”,严谨而精妙。壁画中,其他物象的质感也表现得很好,如对云的表现:用淡墨起稿,淡色平涂后用较重的同类色渲染,再用重墨或较重的颜色复勾,最后用白色顺轮廓内侧提线,渲染得很自然,且大多数的云有较强的立体感。云的色彩有蓝、绿、紫、深黄等。蓝、绿色的云全用重墨复勾,紫、深黄、浅黄色的云则用朱砂勾勒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,人物身上的飘带、当风的衣褶、身边的流云、丰富而传神的表情,尤其是行云流水般直垂胸前的神仙胡须,都是一次成型,没有修改的余地。整幅壁画,描绘细腻,阵容浩大,气氛热烈而肃穆,使观者充分体会到传统绘画的古典韵味。毗卢寺水陆画虽为民间工匠所绘,但其技法皆取自唐宋,与敦煌壁画的风格极其相似;而构思的巧妙、设色的浓艳、人物描绘的饱满,处处又反映着明代人物画的特征。民间画工以对神佛圣贤的虔诚之心、对美好世界的神圣幻想、对艺术的天授灵感、对善恶报应的细心体察和对壁画的高度控制手段,创造出他们极其认真对待的艺术世界。这些又都与文人画崇尚精神意境、诗意文心的旨趣息息相通。只是他们没有刻意地追求壁画的文学性和文人味,而是以平视生活的视角,形成大的空间容量,画出生活原本的气息;且通过对现实生活的指示和宗教的冥想,满足当时人们在宗教领域的渴望和需求,反映出当时平民社会精神生活的深层。

壁画中的四大天王不仅是民间百姓所崇拜的对象,还会带来风调雨顺、谷物丰收、人丁兴旺,使百姓得到庇佑和帮助,过上美好的生活。在画面中,四大天王手持兵剑、琵琶、雨幢、青蛇,各代表风、调、雨、顺,反映了民间百姓的美好愿望。“广目天王”一组画面中,广目天王圆睁的双眼似随人而动,无论观者在什么方位,都像在其视线之内。他有着夸张的动态姿势、凶悍的面部表情、倒竖的毛发、强健有力的身躯和肢体肌肉。体现他的结实和骨骼转折、结构变化的是重按轻提或轻落重收的钉头鼠尾描法。加上回旋舞动的飘带,使这一形象极富动感和活力。由于画技的出神入化,后人概括了四大天王的特点:剑无鞘、龙无鳞、琵琶无弦、伞无撑———生怕鞘鳞弦撑一旦俱全,剑伤人,龙翻腾,琵琶作乐,伞飘开。由以上分析可知,毗卢寺水陆画在艺术表现上有三大特点。一是儒、释、道三教合流,内容丰富,包罗万象,每个人物都有相应的寓意并依附传说故事。二是人物安排错落有致,层次分明;人物形象工笔细描,运笔如行云流水,飘逸自然;人物的毛发、衣着、绦带等通过丰富多变的线条、精湛的技法,都跃然壁上,达到静中有动、动中有静、形神兼备、呼之欲出的艺术境界。三是壁画以大量沥粉贴金的技法,精工细作,使画面呈现出强烈的立体感。壁画色彩鲜艳,主要以石绿、石黄、朱红、赭色为主。毗卢寺水陆画通过神仙福地的描绘,以对佛国极乐世界的渲染来反衬八寒地狱的恐怖、鬼蜮世界的凄惨,将罗汉的强悍、夜叉的狰狞和明王的肃森冷峻描绘得淋漓尽致、撼人心魄。画面超逸脱俗的神苑仙境,把人的思维引向无限神秘的想象世界,使人们得到形象深刻的感性认识。壁画通过描绘对天国梦寐般的陶醉和对地府冥界的揪心恐惧,反映出人们精神境界深层对蒙昧、欺压、黑暗的奋力挣扎和对自由、美好、公平世道的永恒追求。

编辑:jiangb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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